我的墓碑上 会写我是个爵士摄影师:威廉-克拉克斯顿

鲍勃.迪伦、法兰克.辛纳屈这些从来不情愿与人合作的音乐巨星,却在他的镜头下自然亲和,他为切特.贝克、迈尔斯.戴维斯留下的照片,成为一代人沉迷西海岸爵士的珍贵资料。随着威廉.克拉克斯顿这位上世纪爵士黄金时代见证人的辞世,他的摄影集《爵士生活》(Jazz Life)也在亚马逊上脱销,而人们重又开始怀念那个早已烟消云散的自由爵士时代。

上世纪50 年代,克拉克斯顿蛰伏在洛杉矶街头的爵士酒吧,与音乐家们私底下结为挚友,并拍摄下查理.帕克(Charlie Parker)、迈尔斯.戴维斯(MilesDavis)、瑟隆尼斯.蒙克(TheloniousMonk)、切特.贝克(Chet Baker)、斯坦.盖茨(Stan Getz)等一代爵士巨匠的肖像。

克拉克斯顿从不视拍摄对象为陌生人,他标志性的摄影风格,就像音乐一样充满感情。他坦言:“技术上说,我毫无秘密,唯一的秘诀就是通过与音乐家相处,得知他们的恐惧。”

克拉克斯顿总会花上很长时间与音乐家相处,从而培养出亲密无间的关系。他说:“我太高了,如果他们无法习惯我,那就太碍手碍脚了,不过,最后他们总会把我当成背景的一部分,相当于另一个麦克风??”

不管是黑人还是白人音乐家,都会主动邀请这位白人摄影师去家中拜访,他们习惯一边聊天,一边任由克拉克斯顿按动快门,捕捉住他们最真实而敏感的瞬间。毫不夸张地说,克拉克斯顿改写了爵士乐史。那一代爵士传奇人物很多都因染上毒品而过早地终结了音乐生涯,爵士乐迷们不得不从那些定格在胶片上的瞬间,遐想并缅怀当年美国西海岸的那片爵士胜景。

《爵士乐的历史》(The History ofJazz)一书作者、著名爵士评论家泰德.乔亚(Ted Gioia)曾用“赋予西海岸爵士神秘气息”来总结克拉克斯顿的功勋。当时,东海岸的评论家对刚刚兴起的“Cool Jazz”尚不以为然,克拉克斯顿却抢先用他全新的视觉语言,吸引了那些对爵士一知半解的乐迷。

看过克拉克斯顿作品的人们,视线总是久久不能离去,如同沉迷到某段爵士乐中。克拉克斯顿总是试图在作品中抓住艺术家、乐器和音乐之间的内在张力。几年前,他这样告诉爵士乐评论家唐.海克曼(Don Heckman):“对于摄影师而言,照相机犹如爵士音乐家的乐器。这是你可能会忽视掉的工具,但是你却必须用它来表达心中所想。”

克拉克斯顿似乎更爱拍黑人乐手,有一次,他对《时代》周刊的记者说:“纽约爵士界看到我的照片都为之震惊,因为我们这儿的音乐家总是满头大汗,我告诉自己,这有什么,就是‘大汗淋漓’才叫Cool。他们在海滩上演奏音乐,甚至穿着夏威夷T恤,这里到处都有阳光。”西海岸的“Cool Jazz”正是以其独特的舒畅、阳光、闲适征服了无数爵士乐手,令他们纷纷西行“取经”。这时候,纽约爵士的正襟危坐就显得太传统了。

上世纪70 年代,盛名在外的克拉克斯顿再次迁回洛杉矶,当时的他已经在纽约及欧洲生活工作多年,他表示,相比那些咄咄逼人、自私自利的大城市,他更习惯加州。只是那时候的音乐产业已经发生剧变,那些恼人的律师、经纪人、保安使他再也无法与音乐家随意地接近,“我们不可能在规定的20 分钟内完成动人瞬间的捕捉,在保安面前,我们也无法边演奏音乐,边在桌上跳舞。我总觉得,摄影与爵士一样,是自然而然发生的,核心在于即兴和自由”。

前几年,国内曾引进一部传记纪录片《可见的爵士》(Jazz Seen),其中的主人公即威廉.克拉克斯顿。1927 年,克拉克斯顿生于加州一个中产阶级家庭,母亲和兄弟都是音乐家,虽然克拉克斯顿最后没有完成钢琴的学习,但他十分热爱音乐,年幼时就常常乘坐巴士到洛杉矶听埃灵顿公爵(Duke Ellington)等人的现场演出,当时,这些音乐家还都是无名小卒,出于好玩,小威廉开始顺便带上一架照相机,边听音乐边在爵士酒吧里上窜下跳,以寻找更好的拍摄角度。

克拉克斯顿似乎与生俱来就能与摄影对象打成一片。在一次采访中,他回忆起十几岁时,用4×5 大画幅相机拍摄传奇萨克斯手查理.帕克的经历。当时,“怪鸟”正在洛杉矶市中心位于第七大街的蒂梵尼俱乐部演出,他们相谈甚欢,直到俱乐部打烊,仍觉意犹未尽。于是克拉克斯顿把他和一些年轻的乐迷,带回了自己位于La Ca?ada 牧场的家。他把卧室即兴搭建成了摄影棚,为帕克拍摄了几张标准的肖像照。克拉克斯顿说,在查理.帕克被毒品困扰的短命一生中,从未比那晚更高兴过。事后,克拉克斯顿的母亲还责怪儿子,为什么不给客人弄点吃的。

有故事的照片多着呢。其实,克拉克斯顿多数作品都不是诞生于音乐会上。在他拍摄的著名萨克斯手亚特.派伯(Art Pepper)的照片中,派伯把萨克斯夹在臂下,走上山坡,“派伯那天刚从戒毒所里放出来,”克拉克斯顿介绍道,“他正在Echo 公园里等着买些,但他那天有些神经兮兮,因为之前他差点在开汤罐头时把手指割掉。”

2005 年接受《爱尔兰时报》采访时,克拉克斯顿表示,是切特.贝克开启了他对摄影的热爱。“贝克脾气古怪、极难相处,却有着完美的体格和一张苍白而神经质的面孔,最疯狂的是,他竟缺了一颗牙,他总是处于自我挣扎的斗争中。”克拉克斯顿总会在拍完切特.贝克后,心急如焚地赶回暗房连夜工作,他回忆说:“当显影盘中出现贝克的脸时,我总忍不住惊呼,上帝啊,这就是切特,就像个电影明星。”就像那张著名的把头埋进钢琴里的照片那样,克拉克斯顿总能抓住切特.贝克不经意中流露出的自恋又浪荡的美。

克拉克斯顿透露,自我沉迷的贝克在男人面前很被动,在女人面前又极依赖,他是被男人和女人一起宠坏的。他坦言,这些年来,他始终在摄影创作中寻觅着切特.贝克的某种特质,那就是一张会说故事的脸。从1951 年开始,克拉克斯顿长达6 年对切特.贝克的持续拍摄,记录了这名天才小号手的成名经历,也成为克拉克斯顿本人最为标致性的作品。

50 年代后期,克拉克斯顿将相同的方法带入时尚圈,只要能够伴着音乐跳起舞来,他也同样能为模特拍照。60 年代,他为名模妻子佩姬.莫菲特(PeggyMoffitt)拍摄的真空照,突破了女性摄影的新边界。克拉克斯顿说:“我老婆看上去令人馋涎欲滴,这很好,这些照片鼓励女性大方地展露躯体美。”他还执导了《Basic Black》一片,被认为是史上第一部时尚电影,现为纽约MOMA 所收藏。

在成为《Life》杂志的御用摄影师后,克拉克斯顿陆续为法兰克.辛纳屈、芭芭拉.史翠珊、斯蒂夫.麦克奎恩等一线大明星拍摄肖像,这些在普通摄影师看来心惊胆战的拍摄任务,在威廉手中驾轻就熟。大明星们向来唯我独尊,却在他的镜头下变得自然亲和。他甚至与麦克奎恩成了好朋友,也许是出于飙车的共同爱好,克拉克斯顿还为后者拍摄了许多驾车飞驰的野性相片。

虽然克拉克斯顿出版过13 本摄影集,而当他被问及自己将如何名留史册时,他说:“我想,我的根还是深扎于爵士中,在我的墓碑上,会写我是个爵士摄影师。”